呈坐姿、隐指其已然过世的慈爱母亲,握着女儿的手似不忍离去;仿佛正在惯常梳妆的女性逝者手拿首饰,面色安详与侍者交流;一个或因意外去世的年轻人,左手握着一只小鸟、右手打开鸟笼,还原了生前遛鸟场景……到雅典国立考古博物馆,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诸多黄金面具、神话铜像等展品中,这些出土于古代雅典墓地的墓碑,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与我国商周乃至春秋战国墓葬只在随葬礼器上偶然留有墓主姓名、后演化为更加概括抽象文字的墓志铭不同,古希腊的墓碑很生动形象。它通常把死者与其日常生活中接触的人或物放在一起,呈现某个场景。这类典型场景,相当于在生动形象地讲述一个故事。生动形象讲故事,易给人深刻印象,更具传播优势。这与今天互联网时代的视觉化呈现趋势、长图海报更易被接受的传播规律,都颇为契合。

实际上雅典城的毁而重建,也是沾了会讲故事的光。熟悉古希腊史的人初到今日雅典,会惊讶于与原先想象有很大不同。地中海阳光下,除了远处卫城山顶的巴特农神庙格外醒目,一眼望去,多是外表平淡无奇的寻常楼宇。没有高大的立柱,也罕见精美的装饰。即便雅典文旅推介图片中常常出现的立柱残损、雄姿犹存的巴特农神庙,到了现场,也会因长年不撤的吊车和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些许冲淡了希腊神话赋予的奇幻与神秘感。

这也不奇怪,雅典虽有“欧洲文明摇篮”之名,但这座城市的重建,不过是近100多年的事。早在2000多年前与斯巴达争霸失败,雅典城即随之衰落。此后地中海经济中心东移,消解了雅典城的复兴努力,甚至希腊文化教育中心地位,也被埃及亚历山大城所取代。历经马其顿、古罗马、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长期边缘化,雅典在希腊独立不久的1834年重新被定为首都时,已是一个仅有1万多人居住的村庄和战后废墟。

然而,留在希腊先贤名著中那些绘声绘色、情理并茂的神话和历史故事挽救了雅典城。今天在城区漫步,卫城悬崖边以少女石柱而闻名的伊瑞克提翁残殿,传说就是雅典娜与海神波塞冬斗法争当雅典保护神的地方;城内外触目可见的橄榄树,据说就是雅典娜送给雅典人、胜过波塞冬的战马或海水的礼物;大路旁一片断墙残碑的古代公墓,伯里克利曾在这里发表了著名的葬礼演说;一处僻静处的山洞,关押过临终前仍探究真知的苏格拉底;城边不远处,一片四周长满薰衣草、月桂树等各类植物的空地,“逍遥学派”鼻祖亚里士多德曾带着学生在这里散步讨论学问……而今日希腊人讲解历史文化的一大特色,是必挂出方位图,或利用现场的图示牌,看图说话,一处一处形象地讲解,很快就勾起不少游客探古访幽的好奇心。

雅典乃至希腊人自古至今爱看图说话、善讲故事的传统,与那些刻有先人画像的墓碑可谓一脉相承。究其原因,是相对于长住一地、须认知“我是谁”才能应对熟人社会的农人,古代雅典人早先是以马为尚的游牧者、后成为驰骋地中海的航海人,两者都先须弄清“我在哪”,善于辨识地理和物体形状与方位。这形成了雅典乃至希腊人的形象思维与几何特点,以及用形象故事传承历史、阐发理念的倾向。柏拉图就曾在其学院门上写着“不知几何者请勿入内”,甚至认为“上帝就是几何学家”。欧几里得走得更远,他认为一切现象的逻辑规律都体现在图形之中,因此智慧训练也应从以图形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几何学开始。

形象事物、生动故事往往易看、好懂,更有利于信息传播乃至历史文化的广为流传。许多艰深难懂的抽象概念、道理及思想,若配以具体的形象展示或事例讲解,往往更易入脑入心。如果更多借鉴这种“看图讲故事”的方法,再适当结合表达更为精确的文字,就正如在雅典卫城脚下古市场分立西东的苏格拉底与孔子铜像的形神相遇,从两种文明的交流互鉴中,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启发。(崔士鑫)

《 人民日报 》( 2024年05月17日   第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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