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一则电台广播,让一位华人母亲在圣尼古拉斯之夜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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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一网 胡擂擂(原创)

曾经看过一篇荷文报道,

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常常会问父母:

“爸爸妈妈,我是哪里来的?”

一位荷兰领养母亲的回答是:

“孩子,你来自妈妈的心里。”

萍姐今年62岁,居住在荷兰已经28年,一头隐隐约约初雪落地般的银发,依旧纤瘦挺拔的身材。萍姐爱笑,未见其人已闻其声,没开口说话前远远就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有她在的地方就有欢乐。她的职业是一名清洁工,给荷兰家庭打扫卫生已经21年。她在荷兰没有上过任何学校,一些荷兰文日常用语都是在工作中向雇佣她的荷兰家庭学习的。萍姐很平凡,平凡得走在人海里,没有人会为她回头;萍姐又是那么不平凡,因为她用她这双做了21年清洁工作、瘦削而布满褶皱的手养育了六个孩子。其中三个是萍姐的亲生骨肉,还有三个是分别在中国和荷兰领养、视如己出的孩子。

在一次旅途中,我无意中得知了萍姐的故事,回程后想要采访她。她一直叮嘱:“你可千万不要把我写得有多么伟大,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主妇。我所做的一切,每个善良的人都会这样做,只是出自人的本性。”所以,关于萍姐和她身为六个孩子母亲的故事,我想让她自己“娓娓道来”。

故事还要追溯到1997年,荷兰传统节日圣尼古拉斯之夜……

荷兰传统节日圣尼古拉斯礼物之夜pakjesavond

【每年十一月中旬,穿着红色斗篷、白胡子、白头发的圣尼古拉斯 Sinterklaas同助手黑彼得Zwarte piet乘坐满载礼物的蒸汽船从遥远的西班牙而来。圣尼古拉斯手上捧着一本红色的书,书里记载着每位小朋友过去一年听话和淘气的事儿。孩子们在家里烟囱下放上自己的鞋子,鞋子里有给圣尼古拉斯骑的白马准备的萝卜和希望奖励自己过去一年乖巧行径的礼物心愿单。5日这天,在小学校园里孩子们在几周前就抽签到其他同学的礼物清单,互相交换精心准备的礼物。晚上家人欢聚一堂,孩子们鞋子里的萝卜和清单被父母以圣尼古拉斯名义送出的礼物所代替。家长会对孩子们说这些礼物是黑彼得爬进烟囱悄悄送来的,在新的一年如果继续听话,积极配和父母工作,明年就还能收到圣尼古拉斯的礼物。】

“我想有个家”

1997年12月5日,圣尼古拉斯节的礼物之夜,我拉着孩子前往当时居住的市政府。当天晚上,市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和初来乍到的新居民们一起庆祝荷兰这个传统节日。2岁的儿子和4岁的女儿当晚拿到了很多市政府和附近居民赠送的礼物。现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孩子们收礼物收到手软,忘乎所以!活动结束后,我拉着孩子回家,推门第一件事是和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收听当时荷兰公共广播电台NPS的一档中文节目:《荷华传真》。当时节目主持人之一陈耐持正用她温柔似水的声音,讲述一个荷兰孤儿院里华人男孩的故事。男孩13岁,是个问题少年,因为在孤儿院里经常旷课、打架,在孤儿院里受到其他伙伴的排斥。孤儿院希望能够有一个华人家庭可以收养这个男孩,男孩本人也表示不喜欢孤儿院里的生活,想要有个家。

在荷兰儿童们欢天喜地的节日里,在这样一个普通荷兰家庭和乐融融的夜晚,一个觉得被全世界孤立的男孩,正无家可归。两种生活强烈的反差让我的心隐隐作痛,眼前孩子们收到的礼物渐渐模糊,眼泪簌簌而下。我们自己刚刚搬到政府出租的两房一厅、并不宽敞的房子里,虽然生活过得不算宽裕,但起码一家人在一起,小日子过得朴实温暖。我多么想给这个在异国他乡想要有个家的男孩提供一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地方啊。

漫长的黑夜,整晚的辗转,我似乎听得清窗前每片雪花坠落的声响。总算等到上班时间,我便开始忙开了,联系中文广播节目组和联系孤儿院,表达了想要领养这个孤儿的意愿。很快,相关政府部门开始展开对我们为期将近四个月的家庭调查和父母综合能力评估。似乎经历了千山万水,第二年春天,这个男孩总算从孤儿院来到我身边,开始了我们彼此的新生活。

家庭新成员

男孩来我家生活之前,我曾在心里暗暗好奇,他多久才会从心里认同我,开口喊我“妈妈”?当时我给自己预定的期限是半年。他到家的第一天,我和他约法三章:我们要彼此坦诚相待;不能把以前生活里的坏习惯带到新家来;好好学习。我们一起生活的第一周,这个“问题少年”就露出了“问题”本色。学校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对另一个同学用粗口大骂,学校决定把他留校作为惩罚。

夜幕降临,我一直守在门口张望,看见华灯初上的街口出现他悻悻的身影,立即迎上去接他回家。待他进门,我马上给他热了饭菜,招呼他赶紧坐下。看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轻声问他今天在学校为什么被罚?男孩说,班上坐他后排的一个男生在课堂上多次骚扰他听课,用橡皮筋弹他耳朵。他忍无可忍骂了对方一句“klootzak”(混蛋)。我对他晓之以理:“妈妈觉得你的行为有可取和不可取的地方。首先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粗口骂他,造成了不良的影响,干扰了其他同学上课,所以该罚;我们中国人在海外遇到被欺负的时候,常常忍气吞声,觉得人要以和为贵,有时反而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被欺负了,站出来明白告诉对方,他的这种行为是不对的,这点你做得很好!只是方式有错误。如果你把这些情况直接告诉老师,让老师来教育他,是不是更合适呢?”半晌,他点点头,声音低得仿佛秋虫在土中低喃:“阿姨,我错了。”

问题少年在我家的第二周又出现了一个大问题!一天课后,我带着他和家里两孩子一起去市中心逛街。市中心摩肩接踵,人流涌动,一个转身,男孩和女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当时急得我六神无主。这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如果真弄丢了,责任有多大啊?我赶忙给附近的朋友打电话让她过来和我一起寻找。当我在人群中看见两个熟悉的小身影时,健步如飞,冲上去一把揽住他们,热泪盈眶:“你们都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绝对不能失去你们啊。”男孩也抱住了我,抽着嘴角对我说:“妈妈,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听你的话,不会再乱跑了。”从此,“问题少年”再也没有惹过任何麻烦,在我家一直居住,考上了大学,直到大学毕业。

(萍姐在这家做了21年清洁工作)

收养男孩不久,和他来自同一个孤儿院的几位朋友来家里探望他。其中一个15岁的中国少女非常喜欢我们家欢乐融洽的气氛,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问:“妈妈,你可不可以也收留我呢?我也很喜欢这里啊!”尽管当时两房一厅的房子里住了两个大人,三个孩子已经没有空余的房间了。我不忍心她满眼的期望落空目,我上前抱了抱她:“好,让妈妈准备准备,接你回家。”

我是一名清洁工

时间如白驹过隙,给荷兰家庭做清洁工作,至今已经21年。可以说,我是因为这群孩子所以选择了清洁工这份职业。每天早上送孩子们上学后,我有3个小时时间去荷兰人家庭或者一些机构单位做卫生。中午等孩子们回家时,我已经给他们做好热乎乎的午饭。下午出去工作3个小时,孩子们回家的时候又能看见我了。很多荷兰华人选择做餐饮,但餐饮业的工作时间基本都在晚上,几乎没有时间陪孩子。我希望在孩子们的成长道路上尽可能得给于他们最多的陪伴。

(自带午餐前往下一家)

一开始我也担心孩子们会因为我的清洁工职业让他们觉得在人前低人一等,所以有机会我会轮番带着他们去我工作的地方。等他们年纪大一点让他们偶尔帮手,让他们看见妈妈的钱是用双手勤劳所得,每一个自力更生,辛勤工作的人都应该值得尊重。每逢佳节,我常常邀请我做清洁工作的荷兰客户到我家做客。让孩子们看见,雇主和雇员可以变成朋友、甚至家人。这些荷兰家庭有的一直留我做了21年的清洁工作,他们出去度假时都很放心把家里钥匙交给我。我告诉孩子们,如果我真心待人,一般人都会投桃报李。

我希望我的孩子与人为善

在国内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在荷兰,我希望孩子们都能接受高等教育。放学了,我和他们一起做作业,在校成绩不要求拔尖儿,只要他们尽力就行。比起培养出医生律师这类精英人士,我更希望自己的孩子与人为善,成为一个对社会,对家庭有担当的人。记得一次和女儿去香港度假,看到一位老奶奶突然晕厥,摔倒时头撞在路边的石头上,血流如注。我不假思索,冲上去一边用干净的手帕按着老奶奶出血的地方,一边呼救。等到老奶奶的家属赶来,救护车抵达,我才松了口气。女儿之前从中国新闻里看到过“碰瓷”之类的新闻,心有余悸。我教育她,任何时候,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

我的小儿子喜欢玩滑板,几年前和其他滑板运动爱好者一起在阿姆斯特丹Bijlmer足球场参加MS moves tegen Ms spier ziekte(抵抗肌肉萎缩症)慈善表演活动。他们自己搭的滑板台、做宣传,一个晚上为抵抗肌肉萎缩症慈善机构筹到六十万欧元善款。或许现在还在读大学的他将来成不了精英人士,但他对这个社会有责任感、对弱势群体心怀怜悯,这让我深感安慰。

在荷兰收养的那个华人男孩刚到我家是,10分制的考试常常只得2分、3分,通过每天的督促、关怀,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一个城市市政厅里的公务员。收养的女孩,如今也是事业家庭都有成。

时常有人问我,对之前收养孩子的决定有没有后悔过,毕竟每个人生活这件华袍背后都爬着或多或少的虱子。那些年我的生活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家务、操不完的心。夜深人静,我也有偷偷抚泪后悔的时候。现在回头看看,我觉得这一生啊,最有成就的事儿就是培育了这几个孩子。

采访最后我问萍姐,孩子们会不会常常回来探望她。她低头想了一下,笑着说:“我养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长大了回来报答我。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当初之所以生育、收养孩子只是在那个时候做了一个自认为正确的决定。我爸爸在世的时候教育我,世界上绿叶总比红花多,甘于做绿叶的人过得比较快乐。”

我们每一天都在生活里沉浮,抓紧或松手,“得到”或“失去”。很多人无法像萍姐一样,甘做绿叶,把得失看得云淡风轻。但在生活中,我们可以像萍姐一样选择我们要成为哪种人!萍姐父亲传授的家训:“上等人,不教而善;中等人,教之而善;下等人,教而不善。”这就是萍姐一生信奉的座右铭。

(注:萍姐移民荷兰前,在中国生有一子,多年后也移民来荷团聚。当年萍姐在国内上班时有位女同事和萍姐家是近邻,同事的女儿幼年开始,几乎天天来萍姐家玩,一点都不生分。后来女同事不幸被癌症夺去生命,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了萍姐。之后多年,萍姐对同事的女儿视为己出,一直照顾她到萍姐移民海外。至今,萍姐和国内同事的女儿依旧母女相称。)

(图/文 胡擂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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